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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非分熟女》:流暢但粗疏的偽女性電影

2019年04月07日

《非分熟女》是看得人很納悶的電影。它開宗明義探索女性情慾,開場不久女主角小敏(蔡卓妍 飾)的手袋就跌出會發光的假陽具震盪器,看似很大膽,但之後這方面的發展就語焉不詳,而且傾向保守。它好像拍得很細緻,悉心炮製茶餐廳的樓面和廚房,又花很多篇幅寫男主角家豪(吳慷仁 飾)努力重現梅菜扣肉和老少平安的味道,但其他有關飲食的細節卻粗疏得叫人咋舌。它可歸類為女性主義電影,叫女人正視自己的情慾,走獨立的路,但父權意識卻如此明顯。最奇怪是,雖有這些缺點,電影又不算很難看。如能放開懷抱,完全不用腦,當它是一齣輕鬆亮麗都會愛情片看,其實它拍得頗流暢,而且不低俗。但奈何電影由宣傳包裝到部分場面處理,都總像在吶喊,我們要反思啊,要正視女性情慾啊,我又一次納悶啊。

《非分熟女》是看得人很納悶的電影。它開宗明義探索女性情慾,開場不久女主角小敏(蔡卓妍 飾)的手袋就跌出會發光的假陽具震盪器,看似很大膽,但之後這方面的發展就語焉不詳,而且傾向保守。

性冷感?性交障礙?男人不解風情?

電影最後有一句「本故事由真人真事啟發」,我讀過導演曾翠珊的訪問也提過她知道有些女人結了婚好幾年還是處女。我在網上看過一報導,有對夫婦,由於太太很怕性交,但他們又想要孩子,結果太太選擇人工受孕,都不肯跟丈夫做愛。又要結婚又害怕性交本來是一個很值得探討的題目,而且情況不是那麼罕有,只是絕大部分當事人都不願讓人知道。電影的題旨很有意義,值得尊重。

只是我看完差不多 100 分鐘的《非分熟女》,我還是搞不清到底小敏是性冷感(完全或幾乎沒有性慾,抗拒任何方式的性行為)、性交障礙(有性慾但不能完成插入式性交,可以接受其他方式的性愛),抑或只是唔好彩,一直都碰不到能挑起她性慾的男人。

電影開初我會以為小敏是性冷感。她好像有潔癖,出入都戴著口罩,對周遭事物都冷冷淡淡。她買震盪器不是為了自慰,而是要讓自己習慣被陽具插入,以為只要能跟丈夫(吳浩康 飾)成功做愛就能挽回他的心。

可發展下去,事情又不是那麼簡單。一個結了婚幾年,每次丈夫要求交歡都只會說「好痛」的人,可以毫無困難地在廚房跟家豪造愛。OK,家豪比她的前夫溫柔,他不會一來就要求插入,他由口交開始,小敏一點也不抗拒,很享受。看到這裡我又以為,啊,原來小敏不是性冷感,只是不喜歡插入式性愛,對其他性行為不抗拒,本來這樣也很有趣。然後,不到一兩分鐘,家豪和小敏就可以正式做愛,口交只是前戲。看到這裡就真是 O 嘴了,這麼輕易就能解決的問題,那前面一大段戲是搞甚麼鬼?

夾硬要解釋,我可以想到的是,家豪是「行運醫生醫病尾」,小敏為了衝破自己的性交障礙,真的努力了很久,如她對前夫說,她 ready 了。如果真是這樣,劇本應該花多點篇幅寫她怎樣努力,她看了甚麼醫生?要做甚麼練習?她怎樣感覺到自己ready?現在我們只看到一個從未見小敏用過的震盪器和一次類似心靈療法的治療。導演真的關注性交障礙的問題就應該切切實實去寫去拍,不是似現在這樣用它作賣點,然後又綁手綁腳,拋不開「浪漫」、「含蓄」、「遇上」這些糖衣包袱。

另一個更合理的解釋是小敏根本連性交障礙都沒有,她只是需要更多的前戲,尤其是口交。如果真是這樣,其實小敏最需要學習的是「告訴伴侶自己的需要和喜好」!!如果真要女人正視自己的情慾,所謂女性解放,這不是最基本的一點嗎?可我又是完全不覺得導演或編劇有這方面的自覺,小敏由始至終沒有說過半句自己喜歡怎樣的性愛。面對類似的情況,《G殺》的 Markus 只能從口交中感到興奮,他找他的學生替他口交,又上網找口技特別出色的妓女,我沒有說他這樣做是對,但就看到男人對自己的性喜好不避忌。小敏呢?家豪走了後,她是不是只能等待下一個能讀懂她的身心,好讓她不發一言也能獲得萬分滿足的人出現?這又是哪門子的女性解放?簡直是《尋夢園》式的故事啊!

《非分熟女》是看得人很納悶的電影。它開宗明義探索女性情慾,開場不久女主角小敏(蔡卓妍 飾)的手袋就跌出會發光的假陽具震盪器,看似很大膽,但之後這方面的發展就語焉不詳,而且傾向保守。

我不能容忍的粗疏細節

有些電影我比較能忽視它細節粗疏,例如瘋狂笑片、節奏很快的戲和開宗明義純商業,不求深度的電影。但像《非分熟女》這類文藝片,感情起伏不大,雙眼不期然會留意到很多細節,尤其如果這些細節跟主題有關,出錯就不能原諒。

電影以家豪尋回古早味反襯小敏的情慾探索之旅,原本門當戶對,是很理想的意象,但烹飪部分實在拍得不及格。片中幾乎沒有任何一道菜看了讓人垂涎欲滴(包括出現了很多次的梅菜扣肉和老少平安),這都算了,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何解可以剛說完「我做了印度咖哩」然後鏡頭對著一碟有點像葡國雞大大嚿薯仔一看就知道是港式馬來咖哩的東西然後在場沒一個角色覺得有何不妥然後畫面中每一個人都是飲食從業員,這有可能嗎?當所有觀眾都未吃過印度咖哩?

還有,如果一個人每次去同一間茶餐廳都點同一個組合的食物,絕對沒可能每次收費都不同。我不是在捉錯處,這是戲中其中一句對白,一口氣說出每次的收費,然後說自己每次都點同一組合的食物。這是一句完全不合邏輯,完全白痴的對白,為甚麼導演編劇演員,沒一個發現?

這些細節看似跟主線無關,其實很影響觀影樂趣。當我每隔十幾分鐘就要在心裡暗罵一次粗口,What the xxxx?我又如何投入劇情呢?每次剛投入就被低級錯誤打斷,不斷的入戲出戲,對觀眾和其他沒有出錯的崗位都不公平。

總括來說我覺得導演空有煮食×情慾這個概念,但想得不夠細故,浪費了很多點子。茶餐廳是很有情懷的地方,但又客家菜又辣椒油又菠蘿包,到底重點在哪裡?末尾,小敏放棄茶餐廳但沒有放棄煮食,告別黯黑油膩的廚房,到像實驗室般明淨新派廚房用電磁爐做西菜,由熊熊明火到電磁爐,原本頗有象徵意義,但導演沒有深化此意象,不禁令我想,是不是又是我自己諗多咗?(對比《原諒他77次》貫穿全片的 iPhone camera vs 有快門的傳統相機,你就會明白我為甚麼說《非分熟女》細節粗疏。)

《非分熟女》是看得人很納悶的電影。它開宗明義探索女性情慾,開場不久女主角小敏(蔡卓妍 飾)的手袋就跌出會發光的假陽具震盪器,看似很大膽,但之後這方面的發展就語焉不詳,而且傾向保守。

逆向選角不討好,但好演員能夠創造角色

選角有 with type 和 against type 兩種,我不知道中文怎麼譯,姑且譯做順勢選角和逆向選角。順勢選角是根據演員本身的外貌和氣質去選,讓他們演回自己,甚至度身訂造角色。當年叫骨瘦如柴胸平如鏡的袁詠儀演絕症病人和反串男生的歌星就是典型的順勢選角,事實證明非常成功,讓她連奪兩屆影后。逆向選角較冒險,但有時能帶來驚喜。例如要外型滿分的郭富城不顧形象在《父子》中演人渣父親就是一次成功的冒險,郭富城更從此踏上演技派的路。

逆向選角要成功,我覺得有兩個條件:第一,演員本身要有一定的演技;第二,要在角色造型和身體語言上做點手腳,突出角色,盡量淡化演員本身的形象。

《非分熟女》也有一個很明顯的逆向選角,而我覺得非常失敗,那就是林德信飾演的謙。林德信平常給我的印象是靚仔、洋化,很受女生歡迎;而謙是一個非常保守,沒有甚麼感情經驗,很宅的男生。謙保守到甚麼程度?他會覺得小敏跳鋼管舞(只是對著他一個人跳,不是在酒吧表演)就代表小敏不正經,他接受不了。角色本身已難令人入信,林德信還要以他有限的演技,不改變任何靚仔造型去演,真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務。

可幸,《非分熟女》除了這個失敗的逆向選角,我還看到好演員能創造角色。有些電影很奇怪,整體成績不突出,但會有一個角色或一段戲出奇地好,令人懷疑這段戲這個角色是不是由另一個編劇寫的?例如《逆流大叔》的黃淑儀(潘燦良 飾)就給我這個感覺。《非分熟女》的細節錯漏百出,角色性格都不真實,但葉童飾演的蓮姐卻像有自己的生命,每個關於她的細節都對,短短幾場戲勾勒出一個活生生的人。

蓮姐是小敏的繼母,一個很解風情,很能體貼人的中年婦人。丈夫平叔(劉永 飾)年老味覺退化,做的菜很難吃,她只淡淡說一句:「淡咗啲啫,幾好食呀。」她自己喜歡紅玫瑰,但看到小敏買的是百合,下次她就插百合。從一匙辣椒油,她嗅到久違的味道,回想當日跟平叔在廚房繾綣。還有最後一場,她原本坐在丈夫身邊,影大合照,她立刻想起身讓位給小敏,小敏按著她:「不用,你坐著吧。」出場時間少,但角色卻比幾位主角更立體更真實,這就是好演員的價值。

最後,談《非分熟女》,總不能避免討論一下蔡卓妍的表現,這是她繼《雛妓》後又有機會問鼎影后之作。近年我看過她做三次女主角:《雛妓》、《原諒他 77 次》和現在的《非分熟女》。單以演技論,《非分熟女》是三齣中最失色,看到她仍未能掌握某些表情,兩場哭的戲都不自然。(像《雛妓》,由頭到尾都做得好,唯獨跟任達華道別那場戲卻很不自然。)

不過蔡卓妍仍有她的獨門秘技,拘謹。我覺得她演得最好的一場戲就是跳鋼管舞那段,不是因為她跳得好,是因為她跳得不太好。小心翼翼的舞步,拘拘謹謹的表情,活脫脫就是那個想放開又老放不開的小敏,換著別個表情較豐富的演員未必演到這種味道。苦練鋼管舞,不是風情萬種,是戰戰兢兢地表演給男友看,到頭來竟被他嫌棄自己不正經,真的好 sad 啊。

《非分熟女》是看得人很納悶的電影。它開宗明義探索女性情慾,開場不久女主角小敏(蔡卓妍 飾)的手袋就跌出會發光的假陽具震盪器,看似很大膽,但之後這方面的發展就語焉不詳,而且傾向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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